张丽钧:信仰中文

     发布日期: 2019-04-23

信仰中文

□张丽钧

邢琰是我早年同事的女儿,生得一副“天使在人间”的姣好模样。她大学修的是德语专业,做毕业论文时,她发来微信,宣称要把我的几篇文章译介到德国去。我找不到拦她的理由,便欢允了。数月之后,她发来微信,说:“才知道啥叫自不量力!说实话,我把您的几篇文章给译‘塌’了,译得特别糟糕(三个大哭的表情)!为这,一直在跟我男朋友找茬怄气……张姨啊,您的《牡丹花水》《海棠花在否》《玉兰凋》我都喜欢得不得了,但一译成德文,咋就丑得看不得了呀?”我忙安慰她:“应该是,我的文字本就被你高估、高看了,一译成德文,就被打回了原形(三个大笑的表情)。别气馁呀宝贝,把文章译塌了原不是你的错。你看那旅美艺术家木心是怎么说的,他说,他本人创作的最得意的诗歌,根本就没有办法翻译!他甚至说:‘中国字,只能生在中国,死在中国。’……”

我为自己执拗地扎根于“美丽中文”里的牡丹、海棠、玉兰暗自喝彩。屈夫子颂那“后皇嘉树”:“受命不迁,生南国兮”;而我笔下的文字,又何尝不是“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一、中文系中文字还是中文系

我究竟是怎样迷恋上文字的?多少次拿这个问题来问自己。回答这个问题,注定绕不过两个人——我的母亲和我的二舅。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素常说话,简直就是“简明、连贯、得体、准确、鲜明、生动”的范本。母亲描述半阴的天时会说:“天上挂个秕日头。”数落我手拙时会说:“俺闺女那手是鸭蹼做的,不分缝儿!”形容某人抠门就说:“把钱穿在肋条骨上,花一分钱都得动手术!”第二个对我影响大的人是我的二舅。二舅不识字,但他的谋生手段居然是走村串户去说书。他的表演形式是“西河大鼓”,左手持两片亮闪闪的“犁铧片”,右手持一根细长的鼓槌,台上一站,真的是“没谁了”。他可以说全套的“七侠五义”,人送外号“说不够”。那些起伏跌宕的故事情节、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是他听自己的老师说的,听一遍,就记死了。我的二舅母原是他的“铁杆粉丝”,绕世界追着听他说书,最后闹下大天来,铁心跟了他。

如果说母亲给我的是“语言的启蒙”,那么,二舅给我的则是“文学的启蒙”。

我疯狂地迷上了文字。逮着一本书就如饥似渴地读。大约是小学毕业那年,心里就有个声音冒出来了:“以后写一本书吧,写一本能让二舅说的书。”

读初中时,我常常偷偷在纸上涂抹,模拟着《艳阳天》《金光大道》的路子。我自以为是个能看懂“汉字表情”的人。清楚地记得,在初二的语文课堂上,老师突然讲到了“相濡以沫”这个成语,他说:河里的水干了,两条鱼被晾晒了起来,它们为了能让对方多活一会儿,就拿口中的唾液去濡湿对方。老师讲完这个成语就继续埋头讲别的了,可是,我却被这个成语死死拽住。我开始想象这是姥姥村子东头“大柳壕”里的两条鱼,水干了,毒毒的太阳照着它们,为了延续生命,它们“相濡以沫”。那两条可怜的鱼呀,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哭了。在那个叫田村中学的语文课堂上,有一个女生,为了一个成语,大泪小泪地哭了起来。

1978年,16岁的我参加了高考。在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在不同批次、不同学校的专业栏里统统填上了“中文系”。我无比欢悦地想:“我的天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美的事——把学中文当成正经日子过!一旦去了那里,就可以不再学数理化(我数理化特烂),就可以天天跟文字打交道!哇!我真的要去天堂了吗?”

嗯,我真的去了天堂般的地方——河北师范学院中文系。

二、被美丽中文宠溺,用美丽中文宠人

我在《小安吉拉的追问》一文中,写到美国来的安吉拉老师每次说到“中文”这个词时,都一定要在它的前面加一个定语——美丽。是的,中文是美丽的,而终身都在讲着美丽中文的人是幸运的。

汉字有三美:形美、音美、义美。可惜,太多的同胞大大咧咧地忽略了这种美。

1、“形美”——我在《见美思齐》中写道:我深信,仓颉造字时,定然严格遵循了美学规律,把每一个汉字都造得那么讲究,那么美丽。追溯“美”字之源,我看见了长着漂亮犄角的羊儿在溪前饮水;追溯“丽”字之源,我看见了打了梅花戳记的鹿儿在山坡吃草……让我们的思想回到仓颉那里,体悟着他造字时的诗心、慧心与苦心。

2、“音美”——我在《满口唐山话》中写道:大学毕业后,我到唐山一所学校工作。清楚地记得一个女生在课堂上用唐山话背诵朱自清的散文:“叶子出水很高,像婷婷的舞女的裙……”那读阳平的“婷婷”和“裙”都被她不由分说地篡改成了“唐山调值”。我强忍住笑,用普通话范读,然后让她跟读。——我对汉字的读音多么敏感!普通话水平达标测试的时候,测试员对我说:“可惜了!我们只能给你我们所能给的最高等级——一级乙等。”

3、“义美”——我在《亲爱》中写道:“親愛”。你还会写这两个繁体字吗?你能接到它们身上那传递了数千载都难以被时光阻断的信息吗?親,要见面;愛,要用心。让你的灵魂安静下来,让你的心眸慢慢张开,检索一下自己的“親”,盘点一下自己的“愛”。就算你多么熟稔地书写着“亲爱”,也一定要在心之一隅珍存着“親愛”。

我承认,是一个有“汉字洁癖”的人。我在《斜玉旁》一文中写道:当“璐璐”“琪琪”们说她们名字的写法是“一个王字旁……”时,我会认真纠正:“应该是,一个斜玉旁。”

我有些自得地问自己:谁会不爱上我的语文课呢?

——春天来了,我带学生去学校对面的凤凰山公园去“寻觅春天的芳踪”。回来后师生齐动笔,为春天造像。我写了《让我在鲜美的时候遇上你》,一个叫孙博的体育生写了《阅读春天》。我选出了两篇好文章、十几个好段落、几十个好句子,结集成册,册子的名字就叫《阅读春天》。后来,孙博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的体育系,大二时成功转到了中文系,现在是一名大学中文系的教师。

——正上语文课,我突然发现靠窗户的一排学生纷纷举头望天。我便学了他们的样子到窗边举头望天。——哇!原来是出彩虹了!我一挥手,让全班同学都过来欣赏彩虹。于是,我们的后半节语文课就变成了“彩虹欣赏课”。后来,我为此事写了《不该让孩子错过的》。

——每天正式上课之前,我都要让学生们说说“掏心话”。一天,一个女生说:“今天我一直在笑,冲认识的人笑,也冲不认识的人笑。因为,我摘了牙套!牙齿滑滑溜溜、整整齐齐,所以就特别想显摆显摆。”于是,我们全班同学饶有兴味地写了《摘掉牙套之后》。写得最好的,不是那个摘牙套的同学。

——我的学生张俊雅文笔太好了,我索性在班里建了个“文学角”——“小雅文学角”。由小雅负责打理更新,晒她的文字,也晒她喜欢的文字。

——鲁雪和蓝青,堪称我语文课上的两件秘密武器。两个人有时会在课堂上争辩起来,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我就负责率领全班同学雀跃瞻仰她俩放“思想烟花”。我心里这个乐呀!后来,索性从她俩的名字里各抽取了一个字,成立的“蓝雪文学社”。

——“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湖水说/痒”“春天/拨亮了花朵/唤醒了蜂蝶/打痛了百灵”。这诗句,是我的一个叫杨莽的学生写的。这样的诗句,他几乎是可以批量生产的。为了嘉许他的那颗澄澈的诗心,我面向三千多名学生,为他隆重举办了《今晚与诗有关——杨莽诗歌鉴赏会》。

我欣赏“天籁状态”的写作。我向来注重“触点”对写作灵感的激发作用,注重教师写“下水文”对学生的带动作用,注重班级“写作小明星”对他人的照耀作用。所以,我所任教的任何一个班级的语文成绩都极佳。犹记我的老校长半忧半喜地对我说:“你咋就把理科班办成中文系了呀?”  

三、美丽中文给我的浪漫是“终极浪漫”

我的学校举办“宋词狂欢节”的时候,我策划了一个节目,手语版辛弃疾的《鹧鸪天》(“晚岁躬耕不怨贫”),并且,我也要参与表演。在跟手语教师学习手语朗诵的过程中,我一次次有想哭的感觉。我想,我多么有福气,一张嘴,就可以字正腔圆地诵读出被光阴之手摩挲了上千年的唐诗宋词。当我缄口,当我用指尖吟诵,我这个彻头彻尾的“中文控”怎能不鼻酸眼热?辛弃疾说“千载后/百篇存/更无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他这是在说陶潜,也是在说他自己呀!老子曰:“死而不亡者寿。”这不就是在说那些生育了众多优秀的“文字子女”的骚人墨客吗?行也中文,卧也中文,啄也中文,饮也中文,若能在“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的状态下度过一生,这该是多么豪奢美满的人生?

心情好时,就跟自己说“写一篇文章吧”;心情坏时,也跟自己说“写一篇文章吧”。好看的方块字整齐萌芽的时候,好心情登时就做了乘法,坏心情登时就做了除法。在书页上,不期然遇到一个美好的句子,心,登时就可以回到初恋。

严歌苓说:“写作之于我,便是一种秘密的过瘾。我每天写作,就是图这份浓烈……生命中一天达不到那个浓度和烈度,那一天就活得窝囊。”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忍不住跟它的作者对话:“莫非,你这是在说我吗?”

三年前,有家出版社要为我出一本新书。在整理作品的时候,突然发现1999年的文档不见了!我在办公室的电脑、家里的电脑、废弃的旧电脑里翻天覆地地找啊找,别的年份的文档都在,就是没了1999年的文档。我习惯在每年年终盘点文字,将它们妥存于一个文件夹中,1999年的文字怎么会弃我而去呢?……终于绝望了。遂宽慰自己道:“丢了就丢了,就当1999年什么都没写过呗!”但却不甘,问自己:“如果1999年的工资和1999年的文字,必须让我选择丢弃一样,我一定会一万次地选择丢弃工资吧?”就这样自己跟自己开战,打得自己遍体鳞伤……后来,在一个U盘里,我竟意外地发现了1999年的文档,当时的心情,不啻中了百万大奖。

中国传媒大学的周月亮教授在评价我的文章时说:“每篇文章的题目都是大字号的浪漫。”这句评论,深得我心。自然,每一个作家都不肯在自己作品的题目上敷衍,我也不例外。下面我以自己被选入全国中、高考试卷的文章为例,展示我的部分文章题目——

《分享生命》  2002全国高考卷(出题人改为《心灵的选择》)

《洒扫心灵》  2005全国高考卷

《捐赠天堂》  2002厦门中考卷

《你不能施舍给我翅膀》  2004玉林中考卷

《孩子,其实你不必这样》  2005陕西中考卷

《创造月亮》  2006武汉中考卷

《锋利的纸》  2006云南中考卷(非课改区)

《浇花》  2007陕西中考卷(课改区)

《牡丹花水》  2008张掖中考卷

《藏在木桩中的椅子》  2010福州中考卷

《留守寸土》  2010梧州中考卷

《别丢了坎蒂德》  2012烟台中考卷

《来自蝴蝶的一个吻触》  2012曲靖中考卷

《这个星球有你》  2012北海中考卷

《让生命在每一刻都说出得体的话》  2013曲靖中考卷

《谁能脱口叫出你的芳名》  2015南充中考卷

四、你是一个住得离美丽中文很近的人吗?

走进一位语文教师的课堂,听她带着学生们赏析古诗。讲白居易的《池鹤》时,她让大家揣摩这两句诗的含义:“低头乍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大家七嘴八舌。有人说是赞美丹顶鹤不低头、不媚俗的精神,有人说是表达作者孤芳自赏的情怀。教师总结道:“表达了诗人愤世嫉俗、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坚贞品格。”——没了。居然。“看下一首诗”,她说。

我为白居易一恸。我为该教师一恸。我为孩子们一恸。

我敢说,当白居易写出“低头乍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这两句绮丽精工、犹如神助的诗句时,他定然万分得意。我甚至想,如果让诗人在临终前盘点他的一世佳句,他定然不舍丢掉这两句傲煞群伦的诗。休说是作者,千载之下,隔了漫漫时空,当我们将今天的自己摆放到这杯醇醪面前,不也是未尝饮、先已醉了吗?当师生在书山苦攀、在题海苦泅,不期然撞上这样的句子,理应是焦渴逢甘冽、雪地遇篝火般地额手称庆呀!——来,让我们将心灵最温柔的一隅交付这两句诗,任那鸟中极品丹顶鹤款款走近,它那么“仙”,你自然可以仿效了古人的叫法,唤它“仙鹤”。诗人说,仙鹤低头的时候,会担心头顶的朱砂掉落;晒翅的时候,会害怕太阳晒化了白雪般的翅膀。一个“乍”字,写尽了仙鹤低头瞬间的微妙错觉;一个“常”字则绘尽了仙鹤顾惜白羽的自护心态。这只鹤,为美而生,为美而活。它的“恐”与“疑”,无不是在为自我的姿容动着可爱的小心眼。它顶上那一点天赐的朱砂,那么娇俏,那么招眼,所以它才会在低头的刹那生出无谓的担忧;它那为飞舞而生的双翼,玉娇雪宠,不染纤尘,所以它才会在晾翅的时刻生出多余的顾虑。你看你看,这分明是一只高度自赏、自怜的仙鹤呀!不过,它的丹砂顶与白雪翅不就该是拿来自赏、自怜的吗?我固执地以为,这只鹤带给我们的审美快感与精神教化,不亚于一本教科书。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不会、不肯也不甘纯粹从的“美”的角度来欣赏一个句子、一首诗了呢?我们欣然让自己染上了“政治病”,面对古人笔下的任何一个句子,我们都试图从政治的角度分析出个所以然来,仿佛不这样做就不够厚重、不够深远、不够唬人。面对一个神姿仙态的句子,我们粗鲁地用一个臭烘烘的解读就胡乱把它打发掉了。

——今天,“文盲”确实不多见了,但“美盲”遍地都是。

再以作文教学为例,我发现,越是平庸的语文教师,越是挖空心思地为学生总结“写作套路”,我称其为“呕心沥血地误人子弟”,他千辛万苦地弄出一个“作文模式”,责令所有学生都照着这个“模式”写,结果,他得意地收获了一批臭不可闻的八股文,还美其名曰学生写作都已“入门”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们不妨想想看:汽车教练会开车,游泳教练会游泳,偏偏“作文教练”不会作文!正是因为写作的“门外汉”在教写作,所以才闹出“丢了金子捡沙子”的笑话。对于这个道理,叶圣陶先生说得极透辟:“教师善读善作,深知甘苦,左右逢源,则为学生引路,可以事半功倍。”

在担任我省职称评委时,我遇到了一件奇事——有个老师,写了一篇茅盾名篇《风景谈》的教学体会。我惊呆了。因为我省教材中十几年前就没有了这篇课文,而论文的发表时间竟然是本年度!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我上网搜索这篇论文。果然,在16年前的一份期刊上,我寻到了它!两文对比,连一处标点的误用都是一致的。——文抄公无耻抄文,大编辑闭目发文。直看得人五内俱焚,三观尽毁,一声浩叹。

我固执地认为,在一名语文教师身上,“经师”的成分也就占到30%,“人师”的成分则应占到70%。语文教师,是给一个孩子建造“精神故园”的。他的精神趣味将直接影响孩子的精神趣味。我在《好课如塔》中写到了我眼中优秀语文教师的“七度”:灵魂纯粹度,精神灿烂度,智慧丰厚度,品性宽宥度,情怀浪漫度,领悟敏锐度,视界开阔度。

不迷恋在书中与群贤对话却奢谈课文分析,不迷恋在纸上与自我对话却奢谈作文指导,这样的老师,不闹笑话才怪!

五、我掏出一颗心,在美丽中文的溪流中濯浣

每一个对美丽中文以身相许的人都巴望着自己的文字与众不同。这就首先要求我们要写“走心文”,不写“空心文”。我给“空心文”起了个形象的名字——“圣诞树作文”。你看那圣诞树,郁郁葱葱,上面挂满了漂亮的小星星、小雪花、小灯笼,连树下都堆满了五光十色的礼物盒,但是,圣诞树本身以及圣诞树上、树下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零生命力”。这一堆临时拼凑起来的玩意儿,是应景之作,圣诞节一过,它们就成了垃圾。而“走心文”却全然不是这样的。

——鲍尔吉·原野先生写“小鹿到泉边喝水”这个场景,他写道:泉水捧起小鹿粉红的嘴唇。(真是太唯美了!我终于忍不住求写出这个句子的人将这11个字写成了一幅书法作品,送给了我。)

——俞心樵先生表达“一对男女初见时的电石火光”这层意思,是这样写的:我们只是打了个照面,这颗心就稀巴烂。

——余秀华女士描摹她那颗自卑的心时说: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大卫先生这样歌颂他钟爱的女子:我爱你腹部的十万亩玫瑰,也爱你舌尖上小剂量的毒。

——唐山一个无名氏,看到凤凰山公园里的牡丹被人偷摘,写了这样一首“超走心”的劝诫诗:

牡丹可谓不容易,

一年开花只一季。

最盛只有十来天,

看上一眼是福气。

你若稀罕颜色好,

拍她画她都随意。

姑娘不要摘花戴,

偷花不会添美丽。

小孩不要把花害,

你欢笑时花哭泣。

国色天香人共赏,

千万不要拿家去。

“灵魂在场”,乃是写作的第一要诀。

王国维先生评词,有“句秀、骨秀、神秀”之妙语。我常想,这些“秀”究竟是怎样长出来的呢?无非是,“弄秀”之人死心塌地做了汉字的情人,反反复复把玩之、揣摩之、心领之、神会之,久而久之,汉字就从他的纸上立了起来,婷婷袅袅,美不胜收。

我在“全国十佳教师作家”获奖感言中曾说过这样一段话:

写作,是我欣然担起的一种苦役,是我生命中不忍割舍的一种痛与快。常问自己:我究竟为什么写作?回答很可笑,我为了写作而写作。曾有记者好奇:你工作那么忙,却一直笔耕不辍,你的动力何在?我笑答:为了得到奖赏呀。对方追问:哪个奖项?我说:自心设的奖项啊!——在我看来,写作本身,就是在领受着一种别样的“奖赏”了。一个懂我的朋友说:若罚你,很简单,不让你写作就成了。他说对了,我真的承受不来这样的“罚”。写作是一种煎骨熬血的差事,是一个人挑着灵魂的灯赶路。新出炉的文字,第一个照亮的就是自我的精神世界。我曾对儿子说:妈妈将留给你一样特别的遗产——一张碟,上面是妈妈所有的电子文稿。我乐观地猜想,日后,这个家族会有人乐意用这种方式与我对话。林清玄说:一想到笔下的文字将比我更长寿,就忍不住泪湿衣衫。我刚好与他相反,一想到笔下的文字将比我更长寿,就忍不住笑逐颜开。

每当说到“宗教信仰”这个话题,我心中就会有个声音在问:“我可以说美丽中文是我的宗教吗?”肯·威尔伯认为,宗教有两种看似截然相反的功用:一是为生命制造意义,一是为生命制造解脱。我想,美丽中文之于我,不也有着同样的功用吗?美丽中文,一次次安抚了我,又一次次放飞了我。我欣赏写作中的自己。我喜欢看那个“自己”欣然剥开心上的茧,在文字中粲然绽放生命;我喜欢看那个“自己”从光阴里撷来点滴绿意,兴致勃勃地编织春天。我从来不是在“忍受写作”,而是在“享受写作”。——忍受某事,最终只能收获“及格”;享受某事,最终才可能收获“卓越”。

——愿更多同行爱上美丽中文,愿美丽中文为更多同行加冕!

来源:《星教师》